网传“上海人排队出国”,我没有这样的感觉,也没有近期出国的打算。和朋友们去了趟泉州,算是疫情之后第一次真正意义的旅行。
我对泉州向往已久。中国没有几座城市可以获得儒道两大圣人的点赞,泉州就是其中之一,还是极高规格的那种。
“此地古称佛国,满街都是圣人”,是泉州开元寺天王殿里的楹联。话是朱熹说的,字是弘一法师写的。一座城市有这样的文化底蕴,牛得不能再牛了。
和文化底蕴同样牛的,是泉州的经济底蕴。
01
一座藏富于民的城市
泉州是一座掌握财富密码的神奇之城。宋元时代是泉州的高光时刻,全球贸易中心的地位尤胜后来的上海。虽然此后的历史,被“言简意赅”地书写为“明清以后走向衰落”。然而,几百年“衰落”下来,泉州的富庶依然不容小觑。
2022年,泉州在中国内地城市GDP排行榜位列19位,排在了济南、合肥、西安三大省会城市之前。比经济体量更亮眼的是消费能力,2021年,泉州人均社会消费品零售总额在22座万亿城市中排名第5。有意思的是,泉州的地方财政收入连全国三十强都没排进去。
三组排名的对比可知:泉州很富裕,泉州人更富裕,这是一座藏富于民的城市。这从泉州的市容就能看得出来。在泉州,看不到那种华丽近乎突兀的现代地标建筑,也没有那种庞大到割裂城市风景的林荫大道、巨型广场。红砖厝、南洋风的传统建筑,依然是这个城市的基调,有着时光凝固的岁月感。
前些年大规模城建是中国最热闹的风景,摩天大楼林立如雨后春笋,到处生长,强一线、新一线、准一线的头衔乱花迷眼。在这场烈火烹油的大热闹中,泉州是冷清的。当时就有批评泉州的城建拉胯、跟不上时代,贵为万亿俱乐部成员连个地铁也没有,归咎于泉州的政府财政太弱。
“弱”就弱在土地财政不行。2019年,福州以1230多亿的土地出让金收入,位居全国第13位。而泉州的土地出让金仅为243亿,排到了全国50名开外。论经济体量,泉州和福州伯仲之间,土地财政规模却只有福州的五分之一,确实很弱。泉州财政收入不算高,又没有土地财政的“外财”,很多高大上的城建搞不起来,烧不出GDP的暴增,省内“一哥”的“福泉之争”中也渐落下风。看上去泉州又要在纸面上“衰落”一回。
然而,这和泉州人的生活真有什么关系吗?来泉州逛了几天夜市。人流如织、灯影婆娑,邻桌美女帅哥欢快的闽南腔,我一个字也听不懂,却在提醒我:眼前热闹的景象,不是旅游城市的人造风景。游离氨基酸和美拉德反应的气味让空气都显得鲜美,这是丰饶富足的味道,是人间最美好的。
所谓富裕,应该就是这个样子。
02
“诸神办事处”的风景
夜晚的泉州是人间的乐土,白天的泉州是诸神的聚会。
万物升级的互联网时代,泉州从“古称佛国”升级为“诸神办事处”,真的身临其境,还是倍感震撼。关岳庙前人头攒动,香烟缭绕。岭南风装饰风格毫不掩饰的华丽繁复,寄托着最热烈的信仰。
二十米外,就是伊斯兰韵味十足的清净寺,花岗岩顽强地堆砌出的清冷肃穆,让人肃然起敬。穿过清净寺旁的幽深小巷豁然开朗,广场和大榕树簇拥着孔庙的红砖墙。这座东南最大的孔庙,保留了老照片里的样子。和至圣先师府邸毗邻的小巷里,是五台山请来的“祖师公”,安居在小小的庙宇中。真的很小,小到我在里面有点转不过身。
在泉州的老巷子里穿行,与神仙、圣人的邂逅不是惊喜,而是期待。仿佛每一处曲径通幽,都有一座神仙府邸在那里等着我。最让我惊喜的是,敬字亭在街角静静地屹立着,烟火的留痕诉说着敬天惜字、崇儒重书的往事。
走过泉州的大街小巷后,才能理解主政泉州的不易,诚如出租车司机所言,“我们泉州搞点建设很难的啦,到处都是神仙啦”。
在这座到处都是神仙、氛围玄妙的城市,我参加了平生最奇特的官方活动,2月18日真武庙祭海祈福表演。场地不大,约莫一个标准足球场大小,规格却很高,是宋代祭祀海神的世遗点。
虽是官方活动,出席的地方官员也不少,但是观礼的大都是周边居民,老的小的人头攒拥、熙熙攘攘,无组织无纪律的热闹。官员们并不喧宾夺主,讲话言简意赅,时间留给了古老的民俗活动。
龙腾狮跃,载歌载舞。嘉宾席里挤进了小孩,大大方方地站在了嘉宾们凳子上,大嘉宾纷纷给小嘉宾让座,内场外场的边界被抹平。
没有秩序井然的大排面,却是其乐融融的人间气象。
主祭的道长法相庄严,踩着禹步悠然而上。朗诵祭文时,同行的朋友有些疑惑:“这祭文一个字也听不懂啊”,我告诉他“道教祭祀传统就是用方言念诵的”。或许是习惯了大小公祭活动中字正腔圆的普通话,让很多人认为那才是正宗。祭神如神在,护佑一方的神明很忙,应该没有通过官话四级考试的余裕。
所谓民俗、所谓信仰、所谓文化,无非是一方水土养一方人。
03
不一样的网红景点
第二天,我们奔赴新晋网红旅游点蟳埔村,体验当地一年一次的盛典天香巡境。村子并不大,天后娘娘的“村级办事处”也不过是一进的大堂,却是雕梁画栋、富丽堂皇。娘娘的左邻是家小饭店,娘娘的右舍也是家小饭店。一家主打海蛎煎,店主老奶奶的头像和赵丽颖的玉照挂在一起,一样鲜花满头的簪花围装扮,不一样的美丽。另一家是卖烧烤的,白天没有出档,只看到垒得高高的桌椅,门口也挂着赵丽颖的靓照。
天后娘娘白天享受信众的香火、晚上享受食客的烟火,这是凡间的幸福。感慨之际,神轿已经抬到了广场前,一众青壮汉子簇拥着跃跃欲试。一位老奶奶走过来,满头簪花仿佛王冠,汉子们纷纷给她让路。她在神轿前仔细打量了一番,对几个后生一通数落。照例还是一个字也听不懂,却能感受到老人家强大的气场。
又等了一会儿,鞭炮轰鸣,神轿的队列徐徐出发,我们却留在了庙前。同行的淑女们正在村民家里簪花,入乡随俗的自觉、跃跃欲试的好奇和都市丽人的矜持搏斗了半晌,才羞羞答答地走出来。当最后一位淑女羞涩地摘下口罩,等了半天的男人们脱口而出:“哎呀,真好看”。吓得她又把口罩戴了上去,好久之后才撤下这最后的防线,也放下了最后的矜持。
虽然没有跟上正版蟳埔女的步伐,错过了传说中“移动的花园”,身边的盗版们也是很好的风景。一路说笑着,一路欢快着,在赵丽颖的注目下,花枝招展地穿过了海蛎壳垒砌的巷子。生命在这个生机盎然的海边小村里,尽情地怒放。
我忽然想起等待盗版蟳埔女时,给天后宫捐了20块钱的香火钱,好奇扫码付款的收款方是怎样的神仙,打开支付记录一看“潯埔社区老年人协会”。莫非是那位气场很大的老人家么?
神明行走在人间,生活多么美好。
04
各有各的活法,各有各的幸福
从泉州归来,我还在怀念鲜美的面线糊、丰腴鲜香的姜母鸭,更怀念人神同处、东西融汇、新旧无界的城市生态。
中国城市热衷于把所谓的高效、现代、精准、创新等等好词刻在门面上,恨不能从面子到里子都翻新一遍,但泉州不一样。按照省均“国际金融中心”、“国家级高新区”的标准衡量,泉州有点旧,还有点“乱”,不庄重、不堂皇。
因为“旧”,泉州是有根的,海外游子可以寄托相思的故乡,才能有侨乡经济。
因为“乱”,泉州是才有了“野蛮生长”的空间,才有了发达的民营经济。
和民生安乐、丰饶富足相比,那些纸面上的庄重堂皇算得了什么?
百年中国的求索,无非是找出一个四海皆准的标准答案。然而,泉州却坚守另一种答案。这是泉州的幸运,也是泉州的尴尬。身处千里之外的上海,我对泉州的微妙处境竟有一种共鸣。单就城市生态而言,上海和泉州迥然不同,毫无相似之处。城隍庙不会变成关岳庙、天后宫,陆家嘴也不会走出来一队满头簪花的白领丽人。但是,同样有着不合群的尴尬,同样在标准答案的边缘游离,寻找着自存之道。
中国城区人口过百万的城市有93座,天南海北分布在960万平方公里,真有什么四海皆准的标准答案吗?泉州人和诸神共处,上海人和西洋共舞,各有各的活法,各有各的幸福,都是好城市。
来源:微信公众号“关胖本胖”
图:鲤城文旅、看丰泽等 泉州市文化广电和旅游局
原标题《泉州这座万亿GDP世遗城市的“烦恼”,居然是......》